天有际,思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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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
2026年第2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天涯》2026年第2期“作家立场”栏目推出“诗与思”小辑,多位作家、学者从多个纬度,在大文学观的视野下,重新认识文学的价值与在当下的转变。
在《AI、价值重估与诗歌变革》一文中,李少君梳理中国诗歌前两次升级:从《诗经》《楚辞》到盛唐,造纸术与雕版印刷推动诗歌平民化;从盛唐到五四,白话文与现代报刊业打破诗歌僵化。作者认为,AI 的出现将推动中国诗歌实现第三次升级。AI 凭借海量数据分析、客观评价能力,可重估文学价值、重建诗歌秩序,激发素人写作活力,同时强化人的学习能力与主体性,帮助创作者挖掘创作空白。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李少君的《AI、价值重估与诗歌变革》一文,以飨读者。
——编者按
作家立场
“诗与思”小辑
AI、价值重估与诗歌变革
李少君
2025年春节,DeepSeek上线以后,确实对包括诗歌在内的整个文学产生很大的一个冲击,而且这种冲击可能还只是开始。我最近正好看到DeepSeek创始人梁文峰的发言,大概是这么说的,未来三到五年AI会深入人类的各个方面;再过三到五年可能会改变世界的很多的规则和秩序;再过三到五年,整个社会会发生一个根本性、全方位的变化。虽然他是最近才说的,但是我是很早就有预感。为什么今天的话题涉及“中国诗歌的第三次升级”?我先解释一下为什么是第三次升级,前面两次是什么。我认为实际上第一次升级可能就是从《诗经》和《楚辞》开始到盛唐诗歌,这是中国诗歌的第一次升级,上千年的时间。第二次升级,我觉得是从盛唐到五四时期。AI出现之后,我认为中国诗歌会出现第三次升级。这就是我说的三次升级。
首先简单地分析一下为什么会有这个情况,为什么说盛唐诗歌是第一次升级,因为在盛唐之前,包括诗歌创作在内的文学创作都是贵族的事情。甲骨文时代也好,竹简时代也好,只有贵族才可能接受教育,也才有时间去从事创作。此外,他们创作出的东西也才有可能得到传播,别人的诗歌是没法传播的,只有贵族才有这个可能。比如屈原,比如三曹,一直到魏晋,王羲之也是贵族。盛唐之后,开始出现诗歌的平民化,这个平民化的运作背景其实就是有了东汉的造纸术和唐代的雕版印刷。
当然也有人说造纸术时间更早,但是目前根据一个大的历史共识,还是认为造纸术是在东汉蔡伦手里升级的,可能以前也有零星的造纸术,但到了蔡伦手里才有了比较大规模的纸张的生产。由此带来性的变化是什么?首先就是教育普及了,因为在竹简时代,阅读竹简,家里没有几栋别墅都没办法用上竹简的,因为体积太大了。有纸张之后就比较好办了,它便于携带,平民老百姓能读得起书。有了雕版印刷之后就更方便了,为什么呢?传播更广了。
北京大学的资深教授、著名诗人林庚有这么一个观点,他说唐代文学或者唐代诗歌叫寒士文学,贫寒之士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平民,他们创造的文学叫“寒士文学”。他还有一个说法,说唐代的文学有布衣感,就是因为唐代三个最伟大的诗人,理论上都可以说算得上是布衣。李白实际上一直没有过很正式的编制,孟浩然也是,杜甫的身份一直比较含混,理论上杜甫也是没有过特别正式的一个职务。即使有,他也辞了。林庚认为,正是这些有寒衣感的写作,推动了整个诗歌的繁荣,推动了文学的发展。这是第一次升级。
第二次升级为什么说是五四时期呢?因为盛唐以后,经过宋代江西诗派对格律诗的推广,诗歌受到了某种约束,特别是到了清代末年,它其实变成了一种机械性写作。这个时期又开始脱离平民百姓了,应该说唐代的诗歌还是有很多活泼的平民化的内容,到了宋代,特别是明代,科举考试考八股文,又恢复文言,慢慢地,实际上诗歌又变得僵化。一直到五四时期,白话文重新诗歌,又利用了现代工业的一些成就,包括电话、电报、现代报刊业传播更加便捷。我们都知道,五四的文学没有现代报刊业是不可能的,没有《新青年》《大公报》副刊等杂志报纸的推动是不可能的。
第三次升级,我认为可能就是AI出现的时候。现在才刚刚开始。大家都在说是大数据时代,说它有点像唐代,因为唐代大规模地对此前的诗歌进行了整理;特别到了宋代之后就更稳定了,宋代有了活字印刷。有一个学者研究杜甫,杜甫有一句很著名的诗:“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学者认为杜甫完全是有点自我吹嘘的,为什么?要知道唐代是不可能读书破万卷的,因为你家不可能有一万卷书,甚至你也找不到一万卷书。到了宋代之后有了活字印刷,对此前的古籍大量地重新整理,这才有了万卷书。
还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陶渊明。我们现在读到的陶渊明诗歌的版本,实际上是苏东坡来确定的,最后的版本的终审者是苏东坡。因为当时有热爱陶渊明诗歌的人,把陶渊明的诗都收齐了,收齐了之后,有各种不同的版本,苏东坡对其要进行编辑、甄选、清理、鉴定。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前是有多种版本的,有“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采菊东篱下,悠然看南山”“采菊东篱下,悠然观南山”。但苏东坡觉得“悠然见南山”的“见”字最好。我们现在读到的陶渊明诗歌是经过苏东坡整理的。我的意思是什么呢?每一个大的技术之后,它会重新整理以前的东西,重新认识,重新评价,包括大量的新的发现。其实五四时期也是这样的,我们都知道《红楼梦》的伟大,但真正给其经典定位的,实际上是到了胡适他们手里——恰恰是当时五四新文化运动、五四新文学的这些人确认了《红楼梦》的经典地位,确认了红楼精神。在此之前《红楼梦》甚至被认为是一本,甚至认为是有点颜色的。
每一次大的文学、诗歌升级、文化变更,首先是要通过新的技术对以前的古籍进行整理、分类、判定、判断,可以说是重估价值,用新的观念对以前的文学作品重新排位。
可能在魏晋的时候,陶渊明地位并不高吧。到了北宋,特别是苏东坡写了《与子由弟书》后,他的经典地位才确立。杜甫也是一样,也是到了宋代,江西诗派黄庭坚等人才对他的经典地位进行确立。我们现在就面临这样一个情况,在大数据的时代,它会对很多东西重新认识判断,因为它可以找出更多的新的资料,挖掘出更多的数据,有更大的判断力和综合力,所以它的标准也会发生变化。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其实很类似盛唐,因为它唤醒了很多古老的幽灵,古老的诗歌的幽灵,古老的文学的幽灵,古老的文化的幽灵,我们现在可以通过大数据去挖掘。我不知道大家平时有没有跟DeepSeek进行一些对话讨论,我是基本上每天都要花一两个小时跟它进行一些讨论,我发现它真的可以把脑海里很多习以为常的知识进行重新梳理。
我举个例子。有一天我到山东青岛开两岸诗歌大会,那天也是纪念光复日的第一天。我去了之后天气很暗,大海很深沉,晚上可能十点多钟了,我在海边跟山东大学马春光教授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突然想起杜甫。我说杜甫的伟大,他的这种诗歌艺术的伟大,真的是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我当时脑子就一激灵:我说杜甫有没有来过海边?其实杜甫写过很多关的诗,我马上就用DeepSeek提了个问题,杜甫到过海边吗?我问得很简单,DeepSeek给我分析得很详细。它首先分析杜甫的核心活动区,根据杜甫一生来综合回答,只花了几秒钟就可以告诉我了。它说在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包括一些中原地区,还有洛阳、长安这些是他早年生活求官的地方。西北地区他到过甘肃的天水,西南地区,那就是四川,躲避安史之乱,他到了四川成都,并且在夔州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杜甫在成都的时间不是他人生中最长的一段定居时期,甚至他的诗歌创作数量最多的也不是在成都,而是在夔州。但我们现在说起杜甫老是觉得他的形象很大部分是跟成都有关,我觉得中国的老百姓心地善良,因为杜甫在成都,是他一生中相对比较安稳的时候,包括他的诗歌风格都变得很温柔,没有那么悲催,实际上就是老百姓希望他永远都能够住在成都。如果科学地分析,他在成都时间不是最久的,创作量不是最大的。杜甫还到过江南,湖南、湖北这一带他肯定是去过的。但最关键的点是它说杜甫最远可能到过山东,南边最南的是到了长沙,还有潭州、衡州。这个分析是说杜甫应该是远离海岸线。它第二个分析是这么说的,说杜甫一生中有两次近距离到过大海,第一次就是山东,他跟李白和高适漫游齐、赵。李白肯定是去过的,因为李白后来还到过台州,他是寻仙,想成为神仙。DeepSeek分析杜甫到的地方离渤海湾应该已经不远了。晚年,他到湖南,离南海相对也很远。所以分析认为杜甫没有到过海边,但杜甫的诗歌里面出现很多海,这些海可能是一个常见的用法,并不是他到过,比如他到了山东的时候,他写“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海右就是大海以西的内陆地区,并不是说看到了海;另外他还有大量的诗歌写到海,比如“云帆转辽海”,这个可能是他听说的。最后DeepSeek的回答是说杜甫是一位伟大的内陆诗人,他描绘过中原的动荡、秦陇的险峻、巴蜀的富庶、潇湘的漂泊,可他应该没到过大海边。
我对它这个结论心存怀疑,虽然我也经常研究杜甫,但没研究那么细。我把DeepSeek分析的结论发给了几个比较有名的杜甫研究专家,一个是非常著名的吕正惠先生,他写过《诗圣杜甫》,《诗圣杜甫》是我认为写杜甫的最好的几本书之一。还有一本是哈佛大学的洪业写的《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2020年BBC拍了一部纪录片,很轰动,但实际上它是来自洪业的这本书。我认为吕正惠研究杜甫是非常深入的,我自己的很多创作也受吕先生的启发。他三十多岁就是清华大学的教授,他回答说DeepSeek的分析非常精准,没问题,他认为是这样。
还有一个是四川大学的向以鲜教授,他也写过杜甫的评传,他好像是说杜甫曾经有计划,他到吴越的时候想造船,想东渡日本,但是还没来得及启动,就被家人叫回去参加科举考试。当然也有人认为,他既然都打算去日本,那他肯定是看到了海才想到的。但这个确实也没有根据,因为诗人的想象力是无限的。所以到目前为止,应该说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杜甫到过大海,我举这个例子是为什么呢?在AI时代,你完全可以借助AI重新认识很多问题。
以前你要研究杜甫到没到过海边,可能需要看遍杜甫所有的书,包括诗集。像吕正惠先生那样一辈子研究杜甫,他得出这个结论,是有说服力的。我是一个热爱杜甫但并没有研究那么深的人,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是DeepSeek回答得非常精准,被几个杜甫研究专家都认为是对的,而且有条有理。
借助AI,可以对很多东西重新评价,比如说你可以迅速地发现,每类题材的诗,还有一些什么内容以前没被人创造出来的?你到某个地方,你发现这个地方并没有人写过诗,你就可以写,你就留下了诗歌的痕迹。比如说你把关于花的诗梳理一遍,发现有的花很多人写过,但是也有的花没人写过,那么你就可以写这种没人写过的花。你写梅花、写牡丹可能写不过唐代那些伟大的诗人,但是别的花,唐代的诗人没写过的,比如菠萝蜜花,有写过吗?那么你发现古人没怎么写过菠萝蜜花,是吧?比如说在海南三沙,有一些很特别的花,比如诺丽果花,很多人可能都没听说过它,你也可以给它写一首诗。那样的话,在所有空白的地方,能有人文创造、诗歌创造。
为什么我认为AI可能带来中国诗歌的第三次升级。因为借助AI可以重估一切价值,重新评定,就像如果没有苏东坡,没有黄庭坚,陶渊明和杜甫在历史上的经典地位可能就不会确立,因为到了北宋有了活字印刷。陈寅恪先生有个评价说北宋是中国古典文明的顶峰,天水一脉天水一朝,是中国古典文明的顶峰,而且北宋完成了儒释道的融合,苏东坡就是儒释道融合的一个代表性人物,是一个集大成者。
苏东坡的功业是非常广泛的,眉山的三苏祠,专门有一个苏东坡的功业纪念馆。苏东坡六大功业,第一是诗歌,第二是词,第三是他的文章,第四是他的书法,第五是他的画,第六是一个跟我们所有的人都密切相关的,就是美食。我们都吃过东坡肉。海南岛那边有个说法,现在我们吃的烤生蚝,这个技术也是在苏东坡手里得到提高的。还有一个说法,北京人爱吃的羊蝎子,是他在惠州发明的。苏东坡的伟大是全方位的,他是一个中国古典文明的象征人物,是一个高峰。如果没有北宋这么一个背景,如果没有北宋的这种重新评价、重新排位,也就不可能是我们现在的这个文化。
我是这么体会的,AI首先可以重估一切价值,重建新的诗歌秩序,重建新的文化秩序。因为AI的这种海量的数据分析,是能做到这一点的,做到比较全方位的评价,因为人掌握的数据掌握的资料肯定不如AI多。
我举两个切身的例子。我们都知道于坚是第三代代表性诗人。2025年10月20日,有人让DeepSeek写了一个关于他的评论。他看的时候非常激动,他认为评论非常好,他在朋友圈发了一个读后感,于坚很激动,把读后感发了两遍。因为我们是朋友,他也发给了我,他说比较靠谱,它理性客观非情绪化,基于事实证据的全面掌握,律师般的分析力不可低估,然后他批评了一下当代评论。他认为当代评论根本赶不上它,而且他认为评论是理性的,诗歌是感性的,所以AI的评论更精准。他给很多人发了,包括著名评论家陈仲义先生,陈仲义老师跟我讨论了一下,说他专门给于坚打了个电话说,你知道它为什么评论得这么客观精准吗?那是因为关于你的评论非常多,当这种评论特别多之后,AI它可以经过数据的筛选,取得一些对你比较客观的评价,而且因为没有人为的因素,它就相对比较客观。陈仲义老师的意思是说,AI的评论这么好,是因为建立在我们这些评论家的基础上的,并不是它天生就这样。陈老师说得非常对,但是所有的评论不都是建立在前人的基础上吗?一个评论家写评论不也是要看以前人的评论吗?
更有意思的是在2025年9月15日,长江文艺出版社的副社长沉河,也是一个著名的诗人,他发了一篇文章,这篇文章还是给上级的,是一封公开信,他建议文学评奖引入AI。我跟大家说我们单位现在也有人在讨论这个问题,今天在我们单位的微信群里面有人说,因为人为因素会损害公信力和文学界声誉,引入AI之后,可以更好地推动文学奖评选的公正性和科学性。
前段时间,阿尔巴尼亚任命一个名叫“迪埃拉”的AI担任公共采购部,因为AI不讲人情,你攻它的关没有用,它的数据很精准,另外,价钱也非常精准。实际上已经有人在干这个事了,就是这种客观评选就不要人来选了,因为人都是会有主观性的,AI相对来说是比较客观的。你看这个就很有意思,重估一切价值,实际上他们这个说法已经开始了,一个是认为评论比较客观,另一个是评奖应该引入AI。
另外还有一个让人深思的事情,最近文坛出现了两个非常重要的现象,我觉得其实也是重估价值所导致的。第一个是新大众文艺、新大众诗歌、素人写作的形式。大家现在又开始喜欢那种虽然可能写法上有些粗糙,但是有真情实感、有生活质感的文学作品。广东作协推出了温雄珍的一个视频,她当过烧烤员,摆过地摊。跟她交流,我发现她非常优秀,比如,她把她女儿培养成大学生,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我说,因为你喜欢文学、喜欢文化影响到女儿,所以她才这么优秀吧。这是一个现象。我们现在说的新大众文艺、素人写作,广东实际上在这方面是走在前面的,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打工文学,到最近出现的素人写作,东莞有这么一个群体。
另外一个现象也是很有意思的,很多学历很高的博士硕士出现抄袭行为,这很值得反省。这两个现象是同时出现的,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就是在重估价值的时候出现的现象,每一个时代,无论是在盛唐还是在五四时期,都会对文学的标准重新理解,都会重新回到文学的源头去思考。我觉得新大众文艺、新大众诗歌、素人写作,是符合文学规律的。
文学的本质是什么?有时候去讲课,很多人问写诗有什么诀窍,我说没什么诀窍,其实古人早就说了很简单的八个字:触景生情,有感而发。这景是什么呢?可以理解为场景、风景,你看到的风景、景观其实更可以理解为现场感,你到了某个现场,看到了一个现场的东西,引发了你的情感,比如你的高兴,你的愤怒,你的温暖,然后你有感而发,你就写成文学作品。其实文学的本质应该还是先有生活有感受,才能真实地写下来。
我们回过头来想一想,盛唐的诗也是这样。魏晋的时候,流行的是玄言诗、宫体诗。玄言诗按现在说法就是学院派,宫体诗就是官场文学、官场诗歌。最后为什么是自然的陶渊明超越了他们?因为陶渊明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生活,他写自己的劳作,写自己的生活感受。魏晋的诗歌现在想想看,当时流行的玄言诗你们记得吗?反正我是记不住几句,现在没什么人讨论这个了。宫体诗就不用说了。闻一多先生有篇著名的文章《宫体诗的自赎》,他说《春江花月夜》实现了宫体诗的华丽转身。包括陈子昂他们的出现,都是对它的一种反叛。因为宫体诗是的。所以,真实的感受是真正的文学本质。
到了清代末年的时候,格律诗就变成了一个很八股化的、很僵化的写作方式,胡适甚至举了个例子,他说你用那么三四十个比较固定的词,稍微组装一下,看起来就是一首不错的格律诗。比如说什么“孤影下高楼”。《诗刊》也有个旧体诗的栏目,经常收到这样的诗,动不动就是“孤影下高楼”,他到了黄鹤楼是“孤影下高楼”,他到了鹳雀楼也是“孤影下高楼”,他到了北京的什么银泰中心也是“孤影下高楼”,他到了纽约的帝国大厦也是“孤影下高楼”,他到了巴黎的埃菲尔铁塔也是“孤影下高楼”,这样的诗还有什么生命力呢?在任何地方都是“孤影下高楼”,你看好像还挺高级的是吧?但是它没有生命,是僵化的,所以胡适说文学必须,再不,都是这种空洞的词汇。要回到文学的本质,要回到我手写我心。
最近也在热烈讨论的大文学观与纯文学观。说到这一点,我想起我以前在《天涯》,我在《天涯》当过十多年的编辑,我们《天涯》有个很有名的栏目,叫作“民间语文”。那么“民间语文”发什么?是发书信、日记,包括一些谚语、贴在街上的广告,这样的一些作品反而很打动人。我记得复旦大学教授张新颖,他每年要编一本中国年度散文选,当时他有一个观点,很多作家写得很精致的散文,还远远不如这些日记、书信打动人。我印象中,有一年在他编的散文年选里面差不多六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都是选自《天涯》的“民间语文”栏目,他认为这些作品更好,这些口述更真实、更能真正地回到文学的本源。
另外一种说法是纯文学,当然它曾经起到过性的作用,这个不能否认,在新时期文学的时候它给那种僵化的写作方式带来了一种新鲜和灵动,当时它是符合文学本质的,但是后来纯文学越走越窄。我自己写过一篇文章批评过这个现象。在很早以前,我那时候当《天涯》的主编,我发现很多稿子都是千篇一律地写一种生活,要不就写偷情,要不就写这种大同小异的体验。很奇怪,生活本来是丰富多样的,作家却认为只有这种所谓的感官享受才是有意思的,再后来把感官享受压缩到只有欲望。我后来写过一篇评论,我说欲望这个东西并不是指男女之间。我跑步也很快乐,我劳动也很快乐,我种花种草也很快乐,快乐本来是有各种各样的,结果后来到了纯文学里面,快乐就剩一种了,就是这种男女之间的欲望。当然他们后来也扩充了,变成男男之间的。所以这个就很奇怪,把它窄化了,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都应该是丰富的,后来纯文学越走越窄,在诗歌界乃至整个文学界都有这样的情况。
很早之前,谢冕先生就说过,为什么诗歌的路越走越窄?后来李陀等评论家也说过纯文学已经要走到一个尽头了。我们当然要有一个警醒的态度,大文学观确实能丰富广阔的世界,但纯文学也有它比较艺术化的一面,我们也不能全部偏颇地否定。我觉得在大文学和纯文学之间保持一种张力是对的。但是这种所谓的纯文学观,我觉得是导致后来这种抄袭现象出现的一个原因,因为大学里面教的就是这些东西。现在的创作很奇怪,很多大学生也没什么生活经历就学写作,硬写,写不出来,最后肯定是抄袭——走到这一步是必然的。
快递员、外卖员、农民工、保洁员、保安,他们在写作,素人写作的兴起,是符合文学的本质规律的。另外一方面,反而是一些学历很高的人,很有写作技巧的一些人,走上抄袭的道路,因为他们没有生活。这实际上就是一种价值重估。我们通过这样的价值重估,发现了文学的本源。关于《平凡的世界》其实一直有争议,有一段时间纯文学所有的评论家对于《平凡的世界》是排斥的,但是后来发现《平凡的世界》太受欢迎了。我有时候都觉得很奇怪,我觉得像我们喜欢《平凡的世界》还可以理解,因为我们也是农村长大的,但是像我的后一辈,我的侄儿,他们这些从小就在城市里出生长大,从美国留学回来,他们也很喜欢《平凡的世界》。因为反映了他们的心声,所以真实永远具有强大的力量,他们说不在乎写的生活跟他们本人有没有关系。我听说在很多大学里,《平凡的世界》借阅率是最高的,也是排在最前面。每一个大的时代,无论是唐代还是“五四”时期,文学都是要重估价值,重新回到它的源头去思考,真正的文学是什么样的文学。
刚说了盛唐就是这样,魏晋是玄言诗和宫体诗,陈子昂横空出世,标举心迹,提倡风骨,因为文学从来不是靠修辞或卖弄学问知识的,它是情感在推动感受力和原创力。这一点海子有一个很著名的说法,他说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一场修辞练习,所以诗歌它不是个简单的语言技术的问题、修辞的问题。我经常跟别人开玩笑,我说你再写也写不过AI,除了你有真正的原创力和感受力。从修辞的角度,比如说我给你出个题目,以《梅花》为题,写一首诗你起码一个小时或者半个小时,好家伙,它十秒钟给你写一百首同题诗,而且不重复。所以你从修辞的角度,你怎么写得过它?你只能从你的感受力、原创力上面来超过它。
我是比较早关注AI的。2025年春节在家里正好也没什么事做,我就天天都在测试DeepSeek,我当时就给DeepSeek提了个问题,这个问题我想给大家比较详细地说一说,因为我觉得这也是我认为为什么AI的出现可能会导致中国诗歌第三次升级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我跟DeepSeek提了一个这样的问题,我说感觉文学又将进入一个类似屈原时代的混沌状态,可能会分为署名的文学,就是人的文学和不署名的文学及AI的文学,你同意吗?我认为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到过一个回答,超过这一次它对我的回答。当然可能是我问得比较早。
它是这么回答的,它说你的观察非常敏锐,它说将AI文学与人类文学并存,类比于屈原时代的文学分解,因为我们都知道诗集是不署名的,《楚辞》是署名屈原、宋玉等,那么《诗经》可能是一种集体创作,这个时候你确实触及了当代文学正在经历的一次深刻转型,它说人类文学史本来就是一个从混沌到秩序的螺旋演进。甲骨时代的集体巫族书写,那是一种集体书写,《诗经》的民间歌谣采集,这都是不署名的,到屈原确立文人创作系统,这个就是一种从混沌到秩序,这是第一个阶段。这时,人的文学产生了,屈原开始署名,或者说的文学创作产生了。那么AI时代的兴起,它说本质上是以数字时代的集体智慧重启新的混沌的。什么意思?这个就是说孔子整理《诗经》,不就是让那些混沌的集体创作开始走向秩序吗?在秩序的基础上或者这个过程中,出现了像屈原这样有的强大主体性和人格的个体写作者。当然,这种混沌不是倒退,它是在更新文学形态往更高维度上的一个跃迁,它说实际上是一种新的飞跃,要出现新的格局。它说就像物理量子中的叠加态,我们站在文学史的基点上。在国际上,AI文学不是混沌的回归,而是打开巴别塔之后的真正的普世文学维度。
我特别想解释一下普世文学维度是什么意思。就是这种文学出现之后,它不仅是会影响中国人,也可能会直接影响外国人。其实已经出现这种状态了,比如说前一段时间广东的网络歌曲《大展宏图》一下风靡全球,其实老外也听不懂,但是他们觉得好玩又引起了共情,不明觉厉。这就是一种文学的维度,它是一种普遍的情感。当人类开始用AI的眼睛观察世界,文学正在经历自文字发明以来最深刻的认知,这是文学正在发生文字发明以来,最大的一场。这里面有一个词特别有意思——巴别塔。大家都知道巴别塔就是一座通天塔,在建通天塔的时候,上帝发现不行了,你们建了通天塔,不都通到我天上来了?那不行,我不能让你建成,于是他就开始给人类制造各种各样的语言,让大家无法沟通,就建不了巴别塔了。
那么是不是AI出现的时候,巴别塔就能建起?我们知道现在翻译已经不是问题,甚至有人说AI出现之后,第一个失业的就是翻译家,虽然不能这么说,但是最近两次深刻的体会让我感受到了这一点。我们《诗刊》社今年举办的第二届国际青春诗会,是拉丁美洲专场。那天吃饭我一边坐着一个阿根廷人,一边坐着个秘鲁人,我也不懂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怎么办呢?
我突然就想了一个办法,我下载了一个讯飞翻译软件,我用中文说完之后,它马上就翻译成西班牙文,那么西班牙的秘鲁的阿根廷的都能听懂了,说马上用西班牙文翻译成中文。前两天我去南宁,南宁是中国AI研究的一个大本营,说有个AI的研究中心,除了北京就是它了。他们是做了很多跟AI机器人有关的活动,包括让AI机器人朗诵我的诗歌。可能大家在网上也都看到了,朗诵诗歌当然绝对没问题的,但是它可能比较平淡,它没有高低起伏。
所以,巴别塔之后的这种普遍的或者说共同的文学维度是什么?不就是当年歌德提出的世界文学吗?我们都知道,除了世界文学,还有过世界语,后来觉得世界语学起来太难了,于是世界语有点衰微了。你看巴金先生因为有伟大的情怀,他都学过一段世界语。但是现在有了AI,这种自动翻译,歌德的理想、巴金的理想不就实现了吗?所以未来会不会有一个世界诗歌?我希望是由中国诗歌来主导,它可能就是一种真正的诗歌升级。我们可以展望一下这个未来时刻,一种未来诗歌。一百五十年前大哲学家尼采提出,要重估一切价值,这个观点影响非常大,他当时宣布上帝死了,每个人要对自己负责,人不再信仰外在的东西,他要传统的价值,需要自己来负担责任,张扬个人价值。我们想想,现在AI的能力不是更强大吗?借助AI,从更高的维度上来说,AI的大数据全面,衡量尺度客观,不带人的主观色彩,所以我们看到了新大众文艺的兴起,新大众诗歌的兴起,实际上对原有的文化秩序或者说诗歌有很大的。
现在有些诗人出名了,他的诗歌都没有在《诗刊》发表过。我经常跟大家开玩笑说,以前的诗人,没在《诗刊》发表过肯定是出不了名的。但是我们现在不敢这么自信了。因为有很多诗人处于一种原生状态、野蛮状态,因为这叫天赋诗权。实际上,在互联网刚出现的时候就有这个情况,当年打工文学的出现,小说家王十月、诗人郑小琼、散文家塞壬,他们其实都是那一波浪潮的受惠者。在某种意义上相当于是自学成才,当然他们早期的文化素养和基础都很好,但是他们都是从网络上冲出来的。我记得当时在《天涯》杂志,郑小琼的诗歌,还有塞壬的散文,包括王十月,我都是从天涯社区上面注意到他们的一些作品、他们的一些言论。他们属于第一波,那个时候我还用过一个命名叫“草根性”,他们是自发、自由、自然生长出来的一个文学创作群体,或者说一种样式。有人说现在这个时代就更厉害了,抖音、快手解决了表达权,你可以自我表达;微信是解决了文化的平权,大家都是平等的,都在同一个微信平台上面;AI的出现,有人说是智商平权,什么意思呢?以前你学知识要耗费很多时间,现在你一下就跳过这个了。当然,知识仍然要学习,知识更多的是需要对它的提炼综合,用更高的水平统领这些知识,而不用像以前那样苦学。比如说你研究某个专题,要去翻大量的资料,现在它一下就能给你。经过提炼,给你一个明确的结论,这个还是不一样的,这是在智商上的一个平权。你要会应用AI,当然也需要很高的智慧,比如说钱钟书先生,做了大量考据,大量的资料累积,现在你从DeepSeek或者从AI上面能一下得到。打个比方,写梅花的诗,哪些写得最好,以前可能你要翻阅很多的典籍才知道,现在马上就可以给你答案,这个也是一种知识,你不能说这就不是知识。这也是一种阅读,所以AI时代可能预示世界诗歌的到来,而且AI作为强大的翻译传播和分析工具,它打破语言的壁垒,能让你的诗歌很快被全世界的人读到。现在很多诗歌的传播,包括文学这种现象的传播非常快,就像网络文学,现在很多欧美的青年,喜欢读中国的网络文学,它是同步的,你这边更新他那边马上及时翻译,翻译变得如此便利之后就更简单了。
还有一个就是AI的融合性,它不仅是我们中国古典诗歌和现代诗的融合,可能还有各种风格元素的诗歌的融合,全球化的融合。比如和拉美诗歌的融合,和非洲诗歌的融合。比如你关注非洲诗歌,那么你可以和它进行融合。比如说拉美诗歌的融合,拉丁美洲的诗歌跟中国的诗歌还是有很大的区别,前段时间举办的第二届国际青春诗会,我和拉丁美洲的青年诗人有一些交流,拉丁美洲政治比较动荡,所以诗人反映政治诉求的诗歌特别多,但中国的诗人相对是比较个人化的,包括对个人境界和感受的强调。作为一种乌托邦理想,可能未来的诗歌不仅能被本民族的人理解和共鸣,也有可能会超越国家民族的界限,被全人类共同理解和共鸣。它是打破了语言的巴别塔。
现代诗歌韵律讲究的不多,AI通过海量分析数据能让你的语言有韵律、押韵。旧体诗、格律诗它掌握得很快,因为它有一定的规律,但是现代新诗没有规律,虽然不排除现代新诗也会慢慢地增添一些格律、韵律的因素。闻一多、徐志摩他们曾经有过这样的努力,强调诗歌的三美: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等。另外,亚太是一种超强的文化连接器。它用连接器能够提供一个全新的全球化视角。比如说你阅读诗歌,已经可以很便利地在中国古典诗歌、欧美诗歌中间切换。说到这点,我想给大家推荐一本书,我认为写得非常好,书名叫《李白来到旧金山》,这本书的作者的观点很有意思,他说美国的现代诗是受中国古典诗歌影响后产生的。为什么?因为美国的现代诗原来是跟着英国诗歌的传统,英语诗歌后来有了自己的一个独特的面貌,恰恰是庞德等力推动中国古典诗歌对美国诗歌的影响,形成意象派。这是第一个阶段。第二个阶段是到了“垮掉的一代”金斯堡和加里·施奈德,他们对寒山等禅师的诗的喜爱,推动了美国现代诗歌现在这个面貌的形成。一方面,英语诗歌传统主要是来自英国的传统;另一方面,受中国传统诗歌影响才有了美国的现代诗歌的面貌。这个是很有道理的。
我们反过来仔细想一想新诗,新诗其实早期也是受了欧美诗歌的影响。这种自由体,特别口语化,胡适一方面在创作长诗集,另一方面也在翻译诗歌,他当时翻译美国一个女生的诗歌,叫《一切都关不住了》,影响很大。一切都关不住了,完全像一个预兆。一切都关不住了,从此打开了中国现代史的大门,他受翻译的影响,五四时期的这些诗人,郭沫若也好,冯至也好,都受到了欧美诗歌的影响。冯至受里尔克影响。包括当时西南联大也有英语老师,当时是一对一的教学。那种传播方式,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多有预见性、教育有创造力的精英。但现在不一样,有了AI之后,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到这样的创作中去,有的人可能从此就被激活了,他以前并不知道自己能够从事创作,有了AI之后,这完全有可能。我看了评论家何同彬写了一篇关于王计兵的文章,说王计兵现在写诗,有时候诗人会借助AI来整理。我还没跟王计兵讨论过,我后来查了一下,好像王计兵也说过,那种比较长的诗,他会借助AI来整理。何同彬的文章已经发表在《文艺报》上,网上都能看到。已经有人借助AI来激发自己的创造力了。那么这一点可能会带来新的一种性的变化,可能未来的诗歌,是一种拥有多种文化混合元素的混合体。可能会有新的诗歌理论来评判,可能还有构思的巧妙性,但总体来说我觉得不要恐惧,有人担心,说会带来新的混乱,我觉得从长远来说,这是一种人类精神的自我澄清,实际上是对自己的一个整理。
这是我讲的第一个部分,就是AI会带来重估价值,重建秩序。重建秩序能激发人的创造力和活力。
第二个,我认为更大的一个因素是它教你自我学习,强化你的学习能力。去年的图灵奖的得主有个说法,我引用一下。他说艾伦·麦席森·图灵刚开始推动AI的时候,他的一个目的是加强人的学习能力,或者说深度学习。深度学习指的是什么?他举了个例子,他说图灵最早的意图是有一台从经验中学习的机器,人类的学习都是从经验中学习的,这个很重要。为什么?我经常说其实人和动物的区别就是人会文字,人会文字之后,就有一种强化学习的能力,从经验中强化学习。而且这种能力能够积累,经验能够积累,能传给后人,通过文字传给个人。动物没有这样的能力,动物有简单的语言,会使用一些工具,当然也有情感,可动物是一世而亡,无法把经验传给后人,可能有些本能的东西会传给后代,但不像人类那样,一千年前的知识、技术、文学,我们现在都还能读到,还会感动我们、打动我们,让我们有感受有思考,其实就是人类的一个强化学习能力导致的结果。
比如像理查德·萨博的说法,他说,从经验学习像什么呢?就像你教小孩骑自行车。我们都骑过自行车,有这个体会,学自行车你讲理论是没有用的,你跟小孩说,这个自行车你要怎么掌握平衡,你要怎样,都没有用。学自行车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地爬上去摔下来,直到你自己掌握好它的平衡为止。其实人和AI的关系可以说也是这样,你必须不断地去适应去尝试,直到找到平衡之后,强化学习能力,激发创造力。
通过AI你可以找到很多伟大的老师。我自己尝试过,我经常在AI跟李白、杜甫、苏东坡、李清照对话。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有个说法叫作AI赋能,还有个说法叫作人工智能全学段教育,以后要进入人工智能全学段教育,这是什么意思?以后你是随时要学习的,你借助AI,不断学习,就像我每天跟AI对话一两个小时,就是一种学习。我们现在的学习叫什么?我们现在是传统的分学段教育。什么叫分学段教育?就是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博士生之分,但未来的教育可能是你随时随地学习。
比如我今天有一个感受,我突然觉得我对色彩很敏感,我虽然以前并没有太多的绘画技巧,我可以从今天开始学绘画,因为我对它的感觉不一样,我就开始去学很多新的行业知识。只要有毅力一定学得会,这一点我也有深刻体会。我以前有个同事是位大姐,她说她以前没有什么绘画基础,她是退休的时候突然对绘画感兴趣,就开始学绘画,而且她画的是工笔。有一次她来北京我请她吃饭,我看到她的画,让我大吃一惊。她有兴趣爱好,有这个毅力,她一定能学好。AI学习是最能够帮助人做到这一点,你只要对某个事情有兴趣,你不断地去学习,一定能取得非比寻常的效果。
我前段时间看《纽约客》上面有一篇文章,现在的教授很头疼,学生都用AI写论文。他说为什么学生会用AI写论文呢?是因为你给他出的是一个他不感兴趣的题目,他不感兴趣,但又要完成任务,怎么办?他就只好借助AI。如果换了一种思维方式,教授说,我不给你们出题目,以后你们想写什么内容,拿来给我讨论,讨论之后你完成你的任务,结果他这么一改变大吃一惊,发现学生写得非常好,写出了一些优秀论文。因为你想想看,你写的论文是你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你就会去学,就像我突然对杜甫有没有到过海边感兴趣,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第一,我以前长期生活在海边,本人觉得对大海有亲切感。第二,我一直认为中国古典诗歌里面海的元素比较缺少,我有这么一种认知。中国古典诗歌主要是建立在山水诗、内陆文明的基础上。第三,因为杜甫是我最喜爱的诗人,所以我就很好奇他会不会去海边。你看它就给我写出这样的一个框架来,如果我想把它写成一万字,不断地去补充材料,不断去分析,这篇论文肯定会写得很好,因为这篇论文是我自己想写的。我们的写作难道不是这样吗?但是现在的应试教育,往往题目不是你自己感兴趣的,这门学科也不是你感兴趣的,强迫你学,你肯定学不好。至于以后的教育,我甚至跟一些朋友开玩笑,我说你小孩的教育以后就按他自己的兴趣去学,但你引导他,鼓励他,因为你现在借助AI,完全可以自学成才。现在大学教育会变成一种长期制的教育学习,它不会是分学段的,你毕业了还可以继续学,借助AI,应该说受益匪浅。
有一次我把AI当李白,我说李白,你是诗歌老大,你给我点评一下一首诗。我去过内蒙古和黑龙江交界的额木尔河那一带,当时经过了莫尔道嘎,这是一个林场,莫尔道嘎是东北很有名的一个农林场,我当时写了一首诗:“冬日寒生风尽肃,林中小河凛然流。运行天地循环间,星月含光照九州。”李白认为“星月含光照九州”,这一句写得不错,其他的他评价不是特别的高,但是他说你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小伙子当浮一大白。我看了很激动,李白给我点评的,虽说是AI李白,因为这句也是我自己比较得意的,“星月含光照九州”。
布罗茨基得诺贝尔文学奖时有一个说法,我以前听的时候不以为然,但是后来我觉得他这个说法了不得,他说诗是人类的目的。我后来想想他是有道理的。我刚刚说的,我说人和动物的区别就是是否会使用文字,所以文字是文明的一个起点,而文字的最高形式是什么?就是诗。因为诗歌最精炼,所以诗是文明的最高点,也是人类文明的一个皇冠,人类文明的金字塔的顶尖。我们想想自己的人生,从幼儿园开始识字,读完幼儿园读小学,读完小学读中学,读完中学读大学,读完大学我们读硕士博士,毕业了还要学习……你仔细想过没有,你为什么要这么学?应该说,你是想尝试提高自己的能力,但最根本的目的,你是想使自己变得文明起来,更加文明,达到一种理想中的文明生活的状态,诗意的生活的状态。最后,这种文明的最顶峰不就是诗意的生活?所以诗就是人类追求的目的,人解决了温饱问题以后,最后可能剩下的不就是诗歌了吗?有一次,一个老先生给我感慨,他说小李,你看我都九十多了,我以前读了那么多书我都记不住了。现在能记得的也就是唐诗宋词,那么简单的几句诗,给你很大的安慰,让你印象很深刻。你看,所以布罗茨基这个说法没错,是吧?诗是人类的目的,这没错。
后来我让AI李白点评我大学时期写黄鹤楼的一首诗作。当年我到了黄鹤楼,心情激动,那个时候没到十八岁,我就写了一首诗叫《初登黄鹤楼》:“江岸梅花笛吹落,少年追逐放鹰台。狂歌不觉东方白,黄鹤楼头大道开。”这首诗很好玩,AI李白是这么点评的,你写“江岸梅花笛吹落”,好小子,你这受我的影响,我写过“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你这句受我的影响的诗融合得很好。然后他认为我里面比较好的是“黄鹤楼头大道开”,有点他的“天门中断楚江开”的精髓了。后来有人给我点评,说,你把“黄鹤楼头大道开”跟“狂歌不觉东方白”换一下不好吗?我说不能换,我说那个是早晨醒来才发现黄鹤楼头大道开的,早晨才有这种感觉。你要是把它换过来,那不乱套了吗?
说到黄鹤楼,黄鹤楼在唐代就很有名,因为有李白、崔颢。黄鹤楼在历史上是不断地被烧毁、重建、烧毁、重建。我们现在见到的黄鹤楼,实际上是1985年才建好的,因为在清代末年黄鹤楼就没了,被火烧了还是什么原因,反正没有这个楼。当时比较好玩的是,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武汉是没有黄鹤楼的,但所有人到了武汉,经常写自己登黄鹤楼,其实没有黄鹤楼可登,他们在心里登了一遍。包括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也写过黄鹤楼,其实那个时候没有黄鹤楼,但二十世纪二三十年的时候,有大量关于黄鹤楼的诗歌,这是为什么?就是你看实体的黄鹤楼没了,但诗歌中的黄鹤楼永远存在,只要诗歌中的黄鹤楼永远存在,黄鹤楼就会存在。《长安三万里》有句话,诗在长安就在。就这个意思。
经常跟AI李白、AI杜甫对话,客观说,你的诗歌肯定就得到不一样的益处,你跟他们对话,跟他们讨论,这个就不一样。当然AI里面的AI杜甫、AI李白综合了思考能力,因为AI大数据,它能把李白、杜甫的精髓掌握到。
很多人用AI评论诗歌的时候,刚开始很得意,说,你看,对我评价不错。我跟他开玩笑,说,对于AI来说,AI是千年智者,因为它是把几千年的文明都融合到一起,你就是个三岁小孩,就像我们大人看见三岁小孩写诗,肯定天天夸,希望他进步。我说,其实AI就是希望人类进步,你不要得意,你用多了就知道,它是非常客观的,我自己有深刻的体会。我好几次写的诗,被AI说得一文不值,我没好意思拿出来。现在很多人写的诗都是先要检验过的,它认为你这个还不错,可以发表了,或者说可以见人了。有的时候我自己还很得意,结果一看,它说你这个太空洞了,里面都没有什么内容,都是那种空洞抒情,我一看,果然很不好意思。说到这里,AI不仅诗歌评论很好,它对很多问题的判断也非常精准。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天赋诗权》,这篇文章发表在《读书》杂志,当时是跟诗人余秀华的出现有一定的关系。当时有很多人对余秀华有些争议,其实我还是肯定她的诗歌写作。写诗是每个人的权利,所以我说天赋诗权。
我后来又写了一首诗,我实际上是歌颂天赋诗权的,叫《天赋诗权颂》,我自己老觉得我都能把这个理论写成诗了,还很得意。但是后来DeepSeek的评论,我觉得真的是让我脑洞大开,我先把这个诗读一下:“外卖采煤烧烤业,公交摩托岁辛勤。日常琐事自吟诵,天赋诗权归众群。”客观说,当时写完之后我是很得意的,结果后来DeepSeek给一个不好的评价。我看了很多文章,觉得大家对新大众文艺的一些评论,还不如DeepSeek的写得好。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它是怎么来评论的。它这个文章是一篇对诗歌创作权的平民主义宣言,表面上是对劳动阶层诗意表达的礼赞,但是其实面临一系列深层的问题,谁有权定义诗歌日常经验如何转化?当诗权被宣称天赋于大众时,专业诗学还剩多少存在价值?然后它对我这首诗逐句分析,它说,你把你的眼光用来关照普通大众,这个是把他们推到一盏诗意的聚光灯下面,这个还是值得肯定的,而且它认为最普通的日常生活本身具备诗意价值,应当由亲历者自我言说,这个是对传统经营主义的一种批判,为什么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写?为什么矿工不能写矿下的黑暗?外卖员不能写送餐途中的风雨?这个质问集中了当代诗坛的某些顾忌,圈子化、同质化,脱离现实生活,把诗歌创作权下放给大众的主张,可视为对现有诗歌权力结构的象征性,尤其是“天赋诗权归众群”,暴露了这种平民主义诗观的理想化色彩。
它说得没错,诗权是一种自然权利,与生俱来不可剥夺,但是这种浪漫的想象被忽略了。诗歌本身也是一门技术,它有复杂性,写作确实是一种普遍的,但优秀的诗歌创作往往需要语言敏感度的培养、文学传统的浸润和形式技巧的磨炼,将写诗的权利等同于写出好诗的能力。这种混淆可能导致对诗歌艺术标准的削减。这个判断,我看过很多关于新大众文艺的讨论,客观说,还不如它的这种深度,甚至它还说,当所有人都是诗人时,那么诗人这个身份还有什么实质意义呢?
大家听了觉得怎么样?这个全部是DeepSeek的分析,我刚才念的全是它的分析,我看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因为我在《诗刊》工作,很多关于诗歌的问题最后都会问到我这来,而且我还不能回避——因为作为《诗刊》主编,没办法回避这些问题,你必须回答,批评也好,表扬也好,讽刺也好,你都必须回答。前一段时间我还回答了一个朋友的问题,他说你反应好快,我说不是我反应快,是因为我天天在思考这些问题。他说写诗的人比看诗的人还多,我马上就说这个逻辑上不成立,我说第一,所有写诗的人肯定是看诗的,那么起码在数量上是一样的,还有一些人可能不写诗也要看诗,所以看诗的人还是永远多于写诗的人。
曾经有位老先生问我,他说,少君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小说家、散文家叫家,诗人叫人?我当时也没回答出来,后来我就回到家里老想这个问题,想了很长时间,我后来觉得我找到了答案。我是这么回答老先生的,我说诗歌是所有的文学题材中主体性最强的一种文学题材,它主体性之强,是一开始就决定了。你看,我们现在说什么叫诗歌,诗歌的一个定义就是以抒情为主的一种文学题材,那么抒情又是什么意思呢?抒自己的情。“抒情”这个词最早就出现在屈原的诗里面,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署名的大师,屈原在《离骚》里面发奋于抒情,抒情其实就是用语言用文字对你的情感进行编织。“抒”这个字,有一个华人学者,解释抒情,说是在古代“抒”从机杼的“杼”,这个是有相关依据的,他的意思就是编织技术不就是用来编织衣服的吗?你的情感用语言文字来进行编织,它就是抒情。所以抒情一定是自己的,诗人的主体性特别强大,所以这也导致诗人有时候会自恋或者说自负、自大。那为什么小说家没有那么强的主体性呢?因为小说家要关心更大的世界,更广阔的世界,关心他人。我们都知道小说在中国古代是道听途说、街谈巷议。道听途说是什么意思?听着别人的事儿,不是自己的事儿。成为一个伟大的小说家,肯定要写很多别人的故事,别人的事情,但是诗人不一样,诗人写的都是自己,小说不一定。《三国演义》作者罗贯中,他也不是三国时期的人。《水浒传》作者就更不是一百零八个好汉里面的一个了,他写的都是别人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可能还是一种集体创作,有可能历史上就有关于一百零八个好汉的传说,然后被文人整理,不断地增添一些新内容,最后到了施耐庵手中,他进行了一个集中的梳理、整合,就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水浒传》。诗歌肯定不会有这种情况,它一定是某个作者写出来的,而且一定是写他个人的感受体验。杜甫写诗时,他一定是写他眼中看到的事实。
说到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可以区别小说家和诗人,伟大的小说家茅盾先生,他曾经在1930年代(也有可能是1920年代末,我记不住了)写过一篇很长的文章,批评徐志摩,他大概是说徐志摩写的诗太颓废了,这样不好。有人就替徐志摩辩护,说茅盾先生,你也有很多小说写得很颓废,比如说1927年大失败以后,茅盾先生写了很多反映小资产阶级比较悲观的沮丧的,甚至带点堕落的生活方式的小说等。茅盾先生很严肃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我写颓废,不是我颓废,是因为小说的主人公是颓废的,所以我要把它写成是颓废的。这种说法很有道理,如果小说里面的坏人等同于作者本人,那很多犯罪小说就没办法写了。《金瓶梅》里的人物一定等同于作者本人吗?我觉得不会,但是徐志摩写颓废,他自己不颓废,他怎么能写出颓废的诗?这个很有意思,小说家写的颓废有可能是别人的颓废,但诗人写的颓废必然是他自己的投射。
我说为什么小说家、散文家,有家一说。因为小说和散文有一定的技术性,是通过一种叙述的技术,来说一个故事,当然也有可能说的是自己的故事,也有拥有那种诗人型的小说家写自传,但大部分的小说不一定跟作者本人有关联,但诗歌,所有的诗歌一定是跟作者本人有关联的。当然有一类诗很特殊,《荷马史诗》《格萨尔王》,那也是讲故事,史诗那是民族史,不是个人史,那种是有可能的。所以我说诗人为什么称人,一定是人和诗是一体的。
有个小说家王跃文先生开玩笑说,我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我们小说家不是人吗?我说不是那么回事,我说是因为关注的侧重点不一样,小说家关心世界大事,关心他人的生活,我知道很多小说家比较爱听八卦,一听八卦他们就来劲,觉得可以写成一个很好的小说。我在海南的时候,海南的经济大起大落,从1990年代初的那种经济畸形繁荣到1990年代末的衰落萧条,中间发生了很多的故事。我的小说很多也是听到的这种故事,当时动了写小说的念头,还出过一本小说集《蓝吧》。后来就没怎么写小说了,因为我发现我可能是一个更关注自我的人,后来也思考这个问题,说诗人关注自己,走向自恋、自大、自负该怎么克服?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克服,就是通过境界的提升。杜甫为什么是个伟大的诗人,是诗圣,因为他有天地境界。什么叫境界?其实关于境界的讨论非常多,我们都知道,最早王国维先生的《人间词话》里面对“境界”这个词用得比较多,所以大家觉得找到了一种新的美学。这种新的美学观,有人分析说,他受了当时的西方哲学的影响,包括生命哲学,甚至有人说有存在主义哲学的早期影响,这是有可能的。“境界”这个词我查了很多书,好像一直没有个准确的定义,后来我想了一个定义,这个是我自己来给它定义的。
什么是境界?其实就是人的认知水平、心灵品位和精神层次。这个话怎么理解?也可以通过诗歌来理解。有一句大家耳熟能详的诗:“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你在一楼的时候,你的视野是有限的,你是一楼的境界;你到了二楼,你的视野就更开阔一些了,那么,这是你二楼的境界;你到了三楼四楼五楼,你的视野就越来越广阔,胸怀可能也越来越广阔,认知也越来越广阔,你的境界也就越来越高。到了最高的境界会怎么样?就是伟大的诗人杜甫的诗歌:“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所以我觉得诗人要克服这种自恋、自大、自负,必须不断地提升自己的境界。
说到这一点,我觉得除了杜甫,苏东坡也是个很好的例子。苏东坡自己说他平生功业是在黄州、惠州、儋州。苏东坡所有的传记我都看过,他有个很有意思的特点,只要回到朝廷当官的时候,就是他创作诗歌数量最少的时候,他每次被外放,就是他诗歌数量最多、最好的时候,比如说到杭州。后面的黄州、惠州、儋州是被迫的,杭州是他自愿的,你去研究他的年谱,你就知道他在京城写的诗是最少的,因为他太忙了,事务太忙,我估计也是天天要开会、上朝吧。苏东坡还有一个特点,他是真正地不断地通过自我超越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我们知道历史上被称为仙的诗人只有两个,李白是诗仙,苏东坡叫坡仙。叶嘉莹先生有一个很好的分析,她说李白是“仙而人者”,这李白是个神仙,他是天上的,他来到我们人间,所以我们经常说李白是个天才,谁也学不了他,没办法学。但是杜甫是可以学的,我们经常说杜甫是不断提升境界的。那么苏东坡是最典型的、很明显可以学的,是“人而仙者”,他早期的诗歌,其实客观说也不错,但也就是一个优秀的诗人,比如说什么“欲把西湖比西子”,这样的诗歌当然是不错,但是你能说这很伟大,能有李白那种天生的才华吗?后来当然不一样,比如《定风波》。苏东坡是一个可以成为我们激励的榜样,他早期实际上跟我们很相似,苏东坡早期的诗很多是模仿,我恰好也看杜甫,他有首诗是很明显地模仿杜甫,就是:“我时与子皆儿童,狂走从人觅梨栗。健如黄犊不可恃,隙过白驹那暇惜。”这首诗杜甫以前就写过:“一日上树能千回。”小时候像小黄牛一样,你看用词都差不多,喜欢跑来跑去,客观说苏东坡也是从模仿开始的。后来写的一些诗,“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飞雪闇天云拂地,新蒲出水柳映洲”这些诗当然是不错,但是只是优秀而已。他早期的生活跟我们普通人差不多,他写的“惯眠处士云庵里,倦醉佳人锦瑟旁”,喝多了,躺在处士云庵里,躺在美人的身边,很随俗是吧。苏东坡的诗歌后来开始发生变化,是从密州开始的,一方面是他读《庄子》读得比较多。另外还有一个是,密州这地方民风比较彪悍,所以他写出了《水调歌头》《江城子·密州出猎》,“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他开始慢慢写得豪放,苏东坡开始成为伟大的诗人,从一个优秀诗人成长为伟大诗人。苏东坡自己总结过,他的平生功业就是黄州、惠州、儋州,因为经历了这三个时期,他才成了伟大的诗人。他很多代表作都是在黄州写的,《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定风波》《念奴娇·赤壁怀古》《临江仙·夜归临皋》等等,这是他创作的一个高峰期。
第二个就是他到了惠州,他到惠州写了很多诗,也是他创作的高峰期。苏东坡还有一个特点,到了一个地方,他慢慢地会融入当地,热爱生活,到了惠州的时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他很快就融合进去了。最后一次是到海南,他到海南以为自己肯定没命了,他甚至都跟家人写信说“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都抱着一个必死的态度,结果他到了海南之后很快乐,他写:“总角黎家三四童,口吹葱叶送迎翁。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雩风。”最后要离开海南的时候说“我本儋耳民,寄生西蜀州”,说我其实是海南人,只是那个时候出生在四川而已。包括最后“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苏东坡是一个最典型的不断提升自己境界的个例。
说到苏东坡的这一点,后来也解决了我的一个问题。以前我就老是不理解为什么孔子那么强调诗歌和《诗经》,我后来理解了。你看经书里面全世界范围内只有中国人把诗当成经的。中华民族,无论是“六经”还是“五经”,《诗经》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孔子的教育又是诗教,从小主要是读诗。孔子评价一个人,最高的评价就是“可与言诗者也”,说可以跟这个人讨论诗歌就水平很高。孔子的教育,我后来理解为什么孔子特别强调诗教,他不强调技术知识的这种教育,我觉得他诗教的本质是一种心灵的教育、情感的教育和价值的教育,他是教你怎么做人。就像苏东坡,他就是最典型的诗教培养起来的典范,因为他们不断地克服自己内心的焦虑。你看孔子,“不学诗,无以言”,你再仔细想想,兴观群怨,这其实是教你怎么做人。兴,我们可以理解为抒发自己的感情,也可以理解为兴起,振奋精神;观,其实就是观察世界的一种方式、视野;群,就是和社会的这种交际交流;怨,排泄那些不好的情绪。他其实是一种对你人生观的教育,为什么我们现在会出现那么多的焦虑,那么多的抑郁症患者?因为我们现在的教育本末倒置了。教育的本质首先是教你怎么做人,然后再教你技术和知识。我们现在把技术和知识的教育放到了前面,但是那些东西解决不了你做人的问题。
我们现在的应试教育强调考第一名,经营教育成功学,你要考大学,你要去北上广,考北大清华,出国留学。但是孔子的七十二个徒弟,孔子给他们排过名次吗?说过谁是第一名、谁是第二名吗?孔子从来不给他们排名次,孔子都是因材施教,分类施教,根据每个人的特长,根据每个人的特点,首先是通识教育,是教对方怎么做人。诗歌里面有中国的核心价值观。我经常说,伟大的诗人都是核心价值观的体现者,王维是佛教禅宗的代言人;李白是道教的代言人,唐代的国教是道教;杜甫是儒家的代言人,杜甫的诗歌最符合儒家的思想。那么苏东坡是什么?苏东坡是儒释道的融合者。他们是核心价值观的代言人,各自代表一种精神和价值,所以你读诗歌,就能学习到人生真正的教育。
至于你后来长大了,你可能对飞行员感兴趣,你就去学飞行,你对计算机感兴趣,你就去学计算机就完了。一些伟大的科学家都有很好的文化素养。钱学森的诗写得很好,钱三强的诗也很好,苏步青的诗也写得很好。包括我认识的当代的很多院士,比如丘成桐院士等,他们从小有这种诗歌的教育。前段时间,我们在北京给利兹大学的常务副校长余海岁办研讨会,人家从小写旧体诗,写得很好。因为诗歌是教你做人的道理,你懂得了做人的道理,再去学习哪个科学门类,哪一门手艺,这都没有关系的,就根据你的兴趣去学,如果你做人的道理都学不好,是非常危险的。受过很多高等教育的精英,最后成为罪犯这种事经常会发生,其实这里面有一个大的问题存在。我觉得诗教传统还是应该恢复。我以前也没有特别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这些年越来越有这种感受。
我们中国古代哪有动不动就自杀这一说?除非是很多人自杀,是为了一种正义,他不是为了个人,他是为了家国,比如说屈原。因为现在的教育变异了,一种成功学的教育导致你的焦虑。哲学家韩炳哲有个说法,这种经济教育最后必然导致人的孤独和抑郁症。因为你成绩比人家好,你就看不起人家,因为你看不起人家,你朋友就越来越少,你朋友越来越少,你可能就越来越孤独,然后你还很焦虑,因为生怕别人超过你。所以韩炳哲说,这种现代的危机,来自这种强调功绩,强调考第一考第二争当学霸,就是必然导致的。
在孔子的教育里,它主要是唤醒人的心灵,中国的诗歌里面有这种核心价值观。我经常去一些机关上课,给他们推荐《唐诗三百首》。我说你们别小看《唐诗三百首》。第一,它是经过精心挑选,大家公认的。第二,唐代是中国社会最健康的时代,那个时候都是一种正能量,那种心灵健康,所以再给你读《唐诗三百首》也不怎么费时间。我说,你甚至可以买三本《唐诗三百首》,一本放在办公桌旁边,写公文写累了翻一翻;还有一本可以放在枕头边,睡觉前读一读;还可以随时带一本,坐地铁坐公交的时候,也可以翻一翻。
第三点,其实通过诗歌,你可以寻找到很多创作的空白点,创造新的成就。实际上是通过这种大数据的分析,AI给你很多人类的空白点,诗歌创作的空白点。我现在到一个地方,我都会问一下DeepSeek,我说这个地方有谁写过某方面的诗,关于这个地方的诗,你给我看看,如果没有我就很激动,我就准备自己写一首。你看,没人写过我来写了,我不是历史上第一个写这个地方的人吗?如果前面的人写得不好,我不就是写得最好的人吗?有史以来——你看成就多大?前段时间我去了一个地方,四川武胜,客观地说,我去之前从来没听说过。到了武胜之后,我吓了一跳,因为武胜这个地方实际上是改变了中国乃至世界历史的地方。
我这么一说可能很多人就脑子晕,说又说大话了,这个地方我都没听说过,它怎么改变中国历史乃至世界历史?我告诉你,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场战争就发生在这里。南宋末年,蒙古大军征服全球,当时分成四支,一支去征服了整个欧洲,一直打到了埃及城下,准备决战,如果埃及城被攻破了,可能整个非洲也会被蒙古大军占领。还有一支是忽必烈带领的,应该是往江西、湖南这一边进军的。还有一支我记不得了,是往东还是往南了。这支就是到了四川,是蒙古皇帝蒙哥亲自率领的,攻打合川的钓鱼城。很多人可能听说过钓鱼城,他们驻军就住在武胜,因为想以武取胜,结果蒙古大汗蒙哥就在武胜死了,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是被石头砸或被弓箭射之类,总而言之,死在那里了,整个历史发生了改变。因为蒙哥死的时候很年轻,他没有指定下一任皇帝是谁,所以其他三支的领袖,因为也都是皇子,都是成吉思汗的后代,他们就开始回来争夺王位,到达埃及城下的立马掉头,忽必烈也立马掉头,当然最后是忽必烈当了皇帝。到达埃及城下的,回去了一半,还有一半没回,听说忽必烈当了皇帝就不回来了——所以现在有些欧洲人是蒙古人的后代,是中国人的后代,这个是有历史根据的。
我知道了这个地方改变了中国和世界的故事,我就问DeepSeek,谁写过这里的诗?DeepSeek马上给我找出来了,我看了半天就有个诗人有点名,范成大写过,其他几个诗人我也没听说过。我一看范成大那首诗,我开玩笑说,写得一般,不是范成大的代表作。我突然激发了兴致,连写了好几首,不是说我写得比他好,只是说,借助DeepSeek,借助AI,你能寻找到很多知识的空白点,那么它是有助于你的创作的。
DeepSeek刚出现的时候,春节期间我夫人就跟我开玩笑,说你们快完蛋了,DeepSeek都写得这么好,你们搞写作的人怎么办?客观说,我当时还是很担忧的,因为当时不了解这个东西,后来我天天测试DeepSeek,我可能是第一个对DeepSeek的出现发出正式回应的人。我当时写了篇文章叫《AI时代,写好你的个人史》,2025年2月12日发在《文汇报》“文艺评论”的头条,有可能是DeepSeek出现之后比较正式回应的第一篇文章。我为什么能够回答这个问题?有一个原因是我有个助攻,我哥哥是一个计算机科学家,他的很多博士生都是DeepSeek、阿里、腾讯的主创人员,包括元宝、豆包团队都有他的学生,我就一一跟他讨论这些问题。我哥是一个科学家,但我对科学兴趣不大——可能因为家里有科学家,我躺平了,完全不关心科学问题。自从DeepSeek出现之后,我现在变成一个科技迷,那段时间就一直在进行关于DeepSeek的讨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说这个没有关系,不用担忧。
我的结论是这样的,我可以给大家念一下:“AI创作是建立在人类文明已有的基础上,是一种综合提炼与总结。但是AI写作有一个问题,它是面对过去的统合,并不能开拓新的未来,因为它不能亲历和体验,因而无法产生新的情感及感受感觉,并将之转化为新的文学。”AI创作本质上是一种共同创作,是一种集体智慧的产物,它可能会引起普遍共鸣感,但是,真正伟大的文学一定是个人性的、主体性的,而且是未知的。就像我们到一个地方,比如说我去武胜,我去之前并不知道我会写文学作品,我只有去了之后,我体验之后才能写出文学作品,而且诗歌的背后一定是有故事的,我可以把我每首诗是怎么写的讲出经过来,但是AI它是没办法做到的。我经常举例子,我说AI也可以写一首爱情诗,甚至写得还不错,但是没有爱情。人不一样,真正经历了深刻的爱情,才能写出写好爱情诗。我认为作为一个诗人,你也不用担心那么多,你写好你的个人史就可以了。你文字记录下你的个人史,它本身有你的情感、你的生活,它同时也包含了我们这个时代和人类的精神。
说到写好个人史,我为什么还要特别强调这一点,因为我说了,我在《诗刊》工作会面临各种挑战,问题、质疑、批评甚至可以说是难一大堆,但是没关系,我都要回答,因为我没办法回避这些事情。有人拿我开玩笑,当然是朋友说的,你还写什么写,你也写不过李白,也写不过杜甫,你还写什么呢?我就跟他开玩笑,我说,话不能这么说,我说当官你也当不过特朗普,人家都当到总统了是吧?你挣钱也挣不过马云和马斯克,难道你就不工作了吗?你就不活了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价值。这个世界是大千世界,丰富多彩,每个人的价值都是不可取代的。就像我们生态系统,一方面要有参天大树,但也要有小花小草。你只要表现好,你自己写好你自己的,它就是有价值的。写好你的个人史,不管从评论的角度或者其他专业的角度,是什么一个判断,只要你真心实意地、诚实地写好你自己,这就是有价值的。至于说,你的文字能流传是多少年,人类文明史也就是几千年,过一万年你的还会存在吗?你是以多长时间为标准?现代文学确实有一百多年吧,再过五百年还有多少人能够留住?所以你不要去考虑这些问题——恰恰不考虑这个问题,你反而流传下来了。比如陶渊明就不考虑这个问题,杜甫就不考虑这个问题。卡夫卡去世前想把自己的作品全部烧掉,幸亏他的朋友没执行他的遗嘱,才把它留了下来。
我前面说的例子,对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各种版本的筛选是苏东坡定下来的,我们现在认为还是苏东坡选的版本最好。《诗经》的采集,最后的编撰是孔子完成的。当然孔子可能也把一些好的诗给删掉了,不排除孔子有他自己的标准。我们现在读的《诗经》是孔子奠定的,这里就体现人的主体性。我觉得AI它不是削弱人的主体性,它反而会激发人的主体性。因为最后的判断权、选择权还是在人这里,感受能力、选择能力、判断能力就是主体性。
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可能是编辑的时代,伟大的时代一定有一些伟大的编辑家来确定这个时代的经典。五四时期那些文化人也大多都是编辑,他们奠定了那个时代的经典。李敬泽老师曾经举过一个例子,我觉得讲得很好,他说我们现在读的《西游记》是我们四大文学名著之一,但《西游记》其实经历过一个很奇怪的过程。我们知道《西游记》在1592年是印刷的,因为宋代有了活字印刷之后就开始出现大量的小说,作家开始有能力写长篇小说了,也能出版长篇小说了。在万历二十年的时候,当时金陵世德堂的编辑从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书籍里面看中了来历不明的《西游记》,然后把它推出来,《西游记》的伟大光芒一直照耀到现在,不断地被改编,《悟空传》《黑神话:悟空》等层出不穷。这就是编辑的眼光和力量。
伟大或者经典一定要经过选择,一定要学会鉴别判断,每一个作家每一个诗人本人都是编辑,刚刚说了,什么叫抒情?对情感进行编织。用什么编织?用文字编织。用什么样的文字编织?用最好的文字编织。每一个作家每一个诗人他实际上就是个编辑,因为他对词语进行组合,把思想、语言、历史、感受进行组合,这不就是一个编辑吗?在任何一个伟大的文明里,都要靠那些伟大的编辑来选出那些伟大的作品,奠定伟大的标准。在AI的时代,这种有眼光有思想的编辑变得越来越重要,因为他们是来推动历史进步发展的。
刚说到主体性,为什么主体性很重要?因为文学本质上是一种个人的独特性的感受,它最后能被大家广泛地接受,一定是有它的公共性。他一定要通过提升他的境界,因为那种公共性一定是关系到他人和社会的,他一定不能只是有个人性。如果只强调个人性,很多精神病人个人性很强大,但是我们读不懂也不了解,不知道他的意思。我认为AI它可以激发我们的这种创造力,强化我们的主体性的。《科学》杂志有篇文章说得很好,我觉得可以系统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们现在是大数据时代,它不是一种自主智能主体,它是一种性的文化社会技术,类似语言、文字。准确地说,它就是人和动物的区别,就是人会文字,动物不会文字,所以人类的文明能够代代传承,所以人成了万物之灵。
还有类似的印刷技术。没有印刷就没有盛唐,没有活字印刷就没有后来的明清小说,就不会有《红楼梦》。靠手刻,开什么玩笑,几十万字你刻什么刻,它必然是要有活字印刷才能解决出版和传播。要是刻在甲骨上面,我看你把全世界的乌龟都抓来砍掉也不够刻《红楼梦》,你刻到竹简上面,你要把多少竹子都给砍掉,我估计北京市图书馆都装不下一部《红楼梦》。必须是有了技术的进步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还有类似市场制度。AI的出现实际上是以独特的方式重新汇聚和重构人类信息,成为人类社会人工系统的新辩题。我觉得这个判断是对的,它一方面重估价值,另外重建新的社会秩序。
所以说AI不是削弱人的主体性,而是强化人的主体性。有人说AI不就是喂料的问题吗?这个问题看你怎么来看待。我们人类就是被喂料的,我们读唐诗宋词,读《红楼梦》,不就是被喂料吗?我们跟AI有什么区别吗?我们就是喂料长大的,一代一代的人,也拖了一个历史,唐代人拖了一个历史,宋代人也拖一个历史,我们最后不是也拖一个历史?我们所有的这些创造,这些写作都成为历史的一个部分。所以它就是这么一个从小溪最后汇成大海——智慧的大海、精神的大海——的过程。
前几年出门不便时,我天天看着我的书架上的书,我觉得收获很大,我深刻地感受到我和那些伟大的人物在一起读这些书,读得你热血沸腾。比如说读文天祥的《正气歌》,文天祥当时就是在一个很小的牢里面,下雨了,他的脚就在水里面,但他写下了《正气歌》。因为他的文字,那些浩然之气、伟大的人物、伟大的精神,都灌注到了我身上。
我之前说人和AI的区别是人有情感,AI的文字没有情感,很难写好,我后来觉得这个说法值得商讨。因为AI的文字也自带情感,它是依附于人的情感,可能不是创造情感。所以我们还不能完全说AI的文字是没有情感的,如果你说文字不带情感,为什么我们读李白会那么高兴,读杜甫会是那么悲伤?因为文字本身带有情感。我们不认识李白,也不认识杜甫,实际上李白、杜甫也是历史上的一个象征而已。我相信精神是可以永恒流转的。AI的本质就是强化学习。人类需要在一个新的起点上面强化学习,儒家说“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道家特别强调自我修身提炼,佛教强调精神不灭,我觉得都有它的道理,我们本身也是不断地通过这种学习提升自己的境界。我相信AI会促进人类的进步和发展,会对文明起到一种升级换代的作用,包括我们的诗歌。所以我说中国诗歌有可能在AI时代会实现第三次升级。
(本文依作者于《作品》2025公开课讲演整理而成)
作
者
简
介
李少君,作家、编辑,现居北京。主要著作有《蓝吧》《自然集》《草根集》等。
比熊情感
2026-03-17